八祖莲池《竹窗随笔》(1)

浏览:35 发表时间:2020-06-13 10:15:49

竹窗随笔序
古有容斋随笔,予效之竹窗之下。时有所感,笔焉;时有所见,笔焉。从初至再,成二帙矣!兹度八旬,颇知七十九年之非,而自觉其心之未悄然也。奈何久仆乐生之堂,无能勤赵老之屦,于是一榻而走千山,寸晷而游神于百世,所感所见,积之岁月,忽复成帙。虽东语西话,宾叩主酬,种种不一,要归于整饬行门、平治心地而已。余如世谛中事,无关于法化,无补于修进者,则不暇及焉。噫!吾耄矣,胡不囊括瓶守,而喋喋乃尔?噫!吾耄矣,斜阳剩月,能几何时,此而不言,更待何日?苟有利于民物,他何恤为?因以付管城子。


万历乙卯春日后学云栖袾宏 谨识


僧无为
吴江流庆庵无为能公,齿先予,德先予,出家先予;予蚤岁游苏湖间,与同堂坐禅。及予住云栖,公来受戒,求列名弟子。予谢不允,则固请曰:「昔普慧、普贤二大菩萨尚求入匡庐莲社,我何人斯,自绝佳会。」不得已,如董萝石谒新建故事,许之。以贤下愚,有古人风,笔之以劝后进。


人命呼吸间
一僧瘵疾经年,久惫枕席,众知必死,而彼无死想,语之死,辄不怿。予使人直告:「令速治后事,一心正念。」彼谓男病忌生日前,过期当徐议之耳。本月十七日乃其始生,先一日奄忽。吁!人命在呼吸间,佛为无病人言之也。况垂死而不悟,悲夫!


古今著述
予在家时,于友人钱启东家,一道者因予语及出家,渠云:「不在出家,祇贵得明师耳。」予时未以为然。又一道者云:「玄门文字,须看上古圣贤所作,近代者多出臆见,不足信。」予时亦未以为然。今思二言皆有深意;虽未必尽然,而未必不然也。以例吾宗,亦复如是。因识之。


儒释和会
有聪明人,以禅宗与儒典和会,此不惟慧解圆融,亦引进诸浅识者,不复以儒谤释,其意固甚美矣。虽然,据麤言细语,皆第一义,则诚然诚然;若按文折理,穷深极微,则翻成戏论,已入门者又不可不知也。


楞严(一)
天如集楞严会解,或曰:「此天如之楞严,非释迦之楞严也。」予谓此语虽是,而新学执此,遂欲尽废古人注疏,则非也。即尽废注疏,单存白文,独不曰:「此释迦之楞严,非自己之楞严」乎?则经可废也,何况注疏!又不曰:「自己之楞严遍一切处」乎?则诸子百家,乃至樵歌牧唱,皆不可废也,何况注疏!


楞严(二)
不独楞严,近时于诸经大都不用注疏。夫不泥先入之言,而直究本文之旨,诚为有见;然因是成风,乃至逞其胸臆,冀胜古以为高,而曲解僻说者有矣!新学无知,反为所误。且古人胜今人处极多,其不及者什一;今人不如古人处极多,其胜者百一。则孰若姑存之。喻如学艺者,必先遵师教以为绳矩,他时后日,神机妙手,超过其师,谁得而限之也?而何必汲汲于求胜也?而况乎终不出于古人之范围也!


礼忏功德
姑苏 曹鲁川居士为予言:有女在夫家,夏坐室中,一蛇从墙上逐鸽,堕庭心,家人见而毙之。数日后,蛇附女作语。鲁川往视,则云:「我昔为荆州守,高欢反,追我至江浒,遂死江中,我父母妻子不知安否?」鲁川惊曰:「欢六朝时人,今历隋唐宋元而至大明矣!」鬼方悟死久,并知为蛇。曰:「既作蛇,死亦无恨,但为我礼梁皇忏一部,吾行矣!」乃延泗洲寺僧定空礼忏。忏毕,索斋,为施斛食一坛。明日女安稳如故。忏之时义大矣哉!


螯蛎充口
晋何胤谓:「[鱼*且]蟹就死,犹有知而可悯;至于车螯蚶蛎,眉目内缺,唇吻外缄,不荣不瘁,草木弗若,无声无臭,瓦砾何异?固宜长充庖厨,永为口食。」噫!是何言欤?!此等虽无眉目唇吻、荣瘁声臭,宁无形质运动乎?有形质而能运动者,皆有知也。汝不知其有知耳?况眉目等实无不具,特至微细,非凡目所见,而欲永为口食,胤之罪上通于天矣!


东门黄犬
李斯临刑,顾其子曰:「吾欲与汝复牵黄犬、臂苍鹰,出上蔡东门逐狡兔,其可得乎?」遂父子相哭,而夷三族。斯盖悔今之富贵而死,不若昔之贫贱而生也。宁思兔逢鹰犬,不犹己之罹斧钺乎?兔灭群,汝夷族,适相当耳。不知其罪而反羡之,至死不悟者,李斯之父子欤?!


为父母杀生
钱塘金某者,斋戒虔笃。以疾卒,附一童子云:「善业日浅,未得往生净土,今在阴界,然亦甚乐,去住自由。」一日呵其妻子云:「何故为吾坟墓事,杀鸡为黍?今有吏随我,稍不似前之自由矣!」子妇怀妊,因问之。则曰:「当生男无恙。过此复当生男,则母子双逝。」予谨记之,以候应否。俄而生男。复妊,复生男,男随毙,母亦随毙。乃知一一语皆不谬。然则为父母杀生,孝子岂为之乎?


鹿祀求名
士人有学成而久滞黉校者,祷于文昌:「设遂乡科,当杀鹿以祀。」俄而中式。既酬愿已,上春官,复许双鹿,未及第而卒。噫!杀彼鹿,求己禄,于汝安乎?


心喻
心无可为喻,凡喻心者,不得已而权为彷佛,非真也。试举一二:如喻心以镜。盖谓镜能照物,而物未来时,镜无将迎;物方对时,镜无憎爱;物既去时,镜无留滞。圣人之心,常寂常照,三际空寂,故喻如镜。然取略似而已,究极而论,镜实无知。心果若是无知乎,则冥然不灵,何以云妙明真体?或喻宝珠,或喻虚空,种种之喻亦复如是。


换骨
陈后山云:「学诗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」予亦云:「学禅如学仙,时至骨自换。」故学者不患禅之不成,但患时之不至;不患时之不至,但患学之不勤。


洪州不得珠体
洪州者,马大师也。圭峰叙如来传法迦叶而至曹溪,曹溪之道,惟荷泽为正传,诸宗皆属旁出,如摩尼珠,唯荷泽独得珠体。其说析理极精,而品人不当。夫马祖亲承南岳,南岳亲承曹溪,自后百丈、黄檗、临济、南泉、赵州,不可胜数诸大尊宿,皆从马祖而出,而独推荷泽,何以服天下?圭峰以荷泽表出「知」之一字为心,而诸宗于作用处指示,遂谓是徒得珠中之影。然古人为人解黏去缚,随时逐机,原无定法。其言知者,正说也。其言作用处者,巧说也。巧者何?欲人因影而知现影者谁也。如执「知」之一字,则世尊拈花,曾无知字,将世尊不及荷泽耶?况诸宗直出知字处亦不少,岂专说作用耶?圭峰平日见地极高,予所深服,独此不满人意。


坟墓
予既老病,众为择地作塔,数易之。予叹曰:「世人极意营图风水,冀子孙长永富贵耳。尔辈望荫出紫衣国师耶?古人有言:『弃诸林莽以饲禽兽。』幸不置我于鸦肠狐腹足矣,余非道人所知也。」


菩萨度生
经言:「菩萨未能自度,先能度人。」愚夫遂谓菩萨但度众生,不复度己。不知己亦众生数也,焉有度尽众生,而独遗自己一众生乎?何得借口菩萨,逐外忘内!


悟后
沩山和尚云:「如今初心,虽从缘得一念顿悟自理,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,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,即是修也,不道别有法教渠修行趋向。」沩山此语,非彻法源底者不能道。今稍有省觉,便谓一生参学事毕者独何欤?


孚遂二座主
太原孚上座,于扬州孝先寺讲涅槃经,广谈法身妙理,有禅者失笑。孚讲罢,请禅者茶,白云:「某甲狭劣,依文解义,适蒙见笑,且望教诲。」禅者云:「不道座主所说不是,然只说得法身量边事,实未识法身在。」孚曰:「既如是,当为我说。」曰:「座主还信否?」曰:「焉敢不信!」曰:「请座主辍讲旬日,端然静坐,收心摄念,善恶诸缘一时放却。」孚一依所教,从初夜至五更,闻角声,忽大悟。又良遂座主参麻谷,谷荷锄入园,不顾,便归方丈闭却门。次日复求见,又闭却门,遂乃敲门。谷问是谁?遂方称名,忽大悟。此二尊宿,祇缘是虚心下贤,不存我慢故。今人自高,焉得有此?


实悟
妙喜云:「若是干屎橛如是说得落时,如锯解称锤、麻三斤、狗子佛性等,皆可如是说得。既不可如是说,须是悟始得。你若实得悟,师家故言不是,亦招因果不小。」学者当切记妙喜此语,息却口头三昧而求实悟。


出家父母反拜
予作正讹集,谓反者还也,在家父母不受出家子拜,而还其礼,非反拜其子也。一僧忿然曰:「法华经言,大通智胜如来既成佛已,其父轮王向之顶礼,是反拜其子,佛有明训,因刻之经末。」予合掌云:「汝号甚么如来?」僧谢不敢。又问:「汝既未是如来,垂成正觉否?」僧又谢不敢。予谓曰:「既不敢,且待汝垂成正觉,更端坐十劫,实受大通如来位,纳父母拜未晚。汝今是僧,未是佛也。佛为僧立法,不为佛立法也。且世人谤佛无父无君,吾为此惧,正其讹谬,息世讥嫌,冀正法久住,汝何为不畏口业,心乎师子虫也?」悲夫!


生愚死智
洛阳伽蓝记云:「史书皆非实录,今人生愚死智,惑亦甚矣!」盖言史多溢美,不足信也。但「皆非」二字,立言太过。古号史为直笔,则焉得非实?夫子言「文胜质则史」,则容有非实,当改「皆非」作「未必」耳。夫古人慎重许可,一语品题,芳播千古;而今乃视为故事,等为人情,虚谀浪褒,取笑识者,可叹也。故洛阳记有激而发此论,切中末世之弊。不如是道破,传灯录前代真善知识,与今安排名姓插入祖图者何辨?尔后为吾弟子,毋妄干名公大人,装点吾之未到也。


庄子(一)
有俗士,聚诸年少沙弥讲庄子,大言曰:「南华义胜首楞严。」一时缁流及居士辈无斥其非者。夫南华于世书诚为高妙,而谓胜楞严,何可笑之甚也!士固村学究,其品猥细不足较,其言亦无旨趣,不足辨,独恐误诸沙弥耳!然诸沙弥稍明敏者,久当自知;如言[金*俞]胜黄金以诳小儿,小儿既长,必唾其面矣!


庄子(二)
或曰:「庄子义则劣矣;其文玄旷疏逸,可喜可愕,佛经所未有也。诸为古文辞及举子业者,咸靡然宗之。则何如?」曰:「佛经者,所谓至辞无文者也。而与世人较文,是阳春与百卉争颜色也。置勿论。子欲论文,不有六经四子在乎?而大成于孔子,吾试喻之。孔子之文,正大而光明,日月也;彼南华,佳者如繁星掣电,劣者如野烧也。孔子之文,渟蓄而汪洋,河海也;彼南华,佳者如瀑泉惊涛,劣者如乱流也。孔子之文,融粹而温润,良玉也;彼南华,佳者如水晶琉璃,劣者如 珉珂珷玞也。孔子之文,切近而精实,五谷也;彼南华,佳者如安南之荔、大宛之葡萄,劣者如未熟之梨与柿也。此其大较也。业文者宜何师也,而况乎为僧者之不以文为业也。」


庄子(三)
曰:「古尊宿疏经造论,有引庄子语者,何也?」曰:「震旦之书,周孔老庄为最矣。佛经来自五天,欲借此间语而发明,不是之引,而将谁引?然多用其言,不尽用其义,彷佛而已矣。盖稍似而非真是也。南人之北,北人不知舟,指其车而晓之曰:『吾舟之载物而致远,犹此方之车也。』借车明舟,而非以车为舟也。」


养老书
有集养老书,日用服食,多炮炙生物。至于曰雀、曰雁、曰雉、曰鸳鸯、曰鹿、曰兔、曰驼、曰熊,多豪贵少年所未及染指者。先德有言:「 饶君善将息,难与死魔争。」胡为老不息心,反勤杀害,误天下老人并其子弟俱陷地狱者,是书也。孔子曰:「老者安之。」定不教渠杀生为安。孟子曰:「七十食肉。」亦定不教渠遍食众生肉也。作俑者其思之。


心得
以耳听受而得者,不如以目看读而得者之广也。以目看读而得者,不如以心悟明而得者之极其广也。以心为君、以目为臣、以耳为佐使,可也。用目当心,斯下矣。用耳当目,又下之下矣!


祀神不用牲
杭俗岁暮祀神,大则刲羊蒸豚,次则用猪首鸡鱼之属。予未出家时,持不杀戒,乃易以蔬果;家人虽三尺童子无不愕然,以为必不可。予燃香秉烛,高声白神云:「某甲奉戒不杀。杀生以祭,不惟某甲之过,亦非神之福。然此意某一人独断,其余皆欲用牲,倘神不悦,凡有殃咎宜加予身;若滥无辜,非所谓聪明正直者。」家人犹为予危之。终岁合宅无恙,遂为例。


好乐
人处世各有所好,亦各随所好以度日而终老,但清浊不同耳。至浊者好财,其次好色,其次好饮。稍清,则或好古玩,或好琴棋,或好山水,或好吟咏。又进之,则好读书。开卷有益,诸好之中,读书为胜矣!然此犹世间法。又进之,则好读内典。又进之,则好净其心。好至于净其心,而世出世间之好最胜矣!渐入佳境如食蔗喻。


世智当悟
智有二:有世间智,有出世间智。世智又二:一者博学宏辞,长技远略,但以多知多解而胜乎人者是也。二者明善恶、别邪正,行其所当行而止其所当止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谓狂智,当堕三涂。兼得其后,是谓正智,报在人天。何以故?德胜才谓之君子,才胜德谓之小人也。出世间智亦二:一者善能分别如来正法四谛六度等,依而奉行者是也。二者破无明惑,如实了了,见自本心者是也。仅得其初,是出世间智也,名为渐入。兼得其后,是出世间上上智也,乃名顿超。何以故?但得本,不愁末。得末者,未必得本也。今有乍得世智初分,便谓大彻大悟者,何谬昧之甚!


时不可蹉
凡人初出家,心必猛利,当趁此时,一气做工夫,使有成立。若悠悠扬扬,蹉过此时,日后或住院,或受徒,或信施繁广,多为所累,沦没初志。修行人不可不知。


念佛鬼敬
海昌村民某,有老媪死,附家人言平生事,及阴府报应甚悉,家人环而听之。某在众中忽摄心念佛,媪谓曰:「汝常如此,何患不成佛道?」问何故?曰:「汝心念阿弥陀佛故。」问何以知之?曰:「见汝身有光明故。」村民不识一字,瞥尔顾念,尚使鬼敬,况久修者乎?是故念佛功德不可思议。


鬼神
或问:有鬼神欤?无鬼神欤?曰:有。鬼神可信奉欤?不可信奉欤?曰:亦可亦不可。何谓也?曰:夫子不云乎「敬鬼神而远之」?盖一言尽其曲折矣!「敬」之云者,有也。「远」之云者,信奉而不信奉也。祀之以时,交之以礼,如是而已耳。过信而谄奉焉,冀其报吉凶、降福佑、获灵通,则骎骎然入于邪矣。噫!有可敬而不可远者,诸佛诸菩萨是也。胡弗思也?


东坡(一)
洪觉范谓东坡文章德行炳焕千古,又深入佛法,而不能忘情于长生之术,非唯无功,反坐此病卒。予谓东坡尚尔,况其余乎!今有口谈无生,而心慕长生者;有始学无生,俄而改业长生者。盖知之不真,见之不定耳。故道人不可剎那失正知见。


东坡(二)
元禅师与东坡书云:「时人忌子瞻作宰相耳。三十年功名富贵,过眼成空,何不猛与一刀割断。」又云:「子瞻胸中有万卷书,笔下无一点尘,为何于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?」以东坡之颖敏,而又有如是善友策发,何虑不日进?今之缙绅与衲子交者,宜讲此谊。


憎爱
语云:「爱其人及其屋上之乌。」言爱之极其至也。忽缘变而情迁,转爱为憎,憎而又憎,向之爱安在哉?转憎为爱,亦复如是。是故爱不必喜,憎不必怒,梦事空花,本非实故。


静之益(一)
日间有事,或处分不定,睡去四五更起坐,是非可否忽自了然,日间错处于此悉现。乃知尔来不得明见心性,皆由忙乱覆却本体耳。古人云:「静见真如性。」又云:「性水澄清,心珠自现。」岂虚语哉?


静之益(二)
世间酽酰醇醴,藏之弥久而弥美者,皆由封锢牢密,不泄气故。古人云:「二十年不开口说话,向后佛也奈何你不得。」旨哉言乎


华严不如艮卦
宋儒有言:「读一部华严经,不如看一艮卦。」此说高明者自知其谬,庸劣者遂信不疑。开邪见门,塞圆乘路,言不可不慎也。假令说读一部易经,不如看一艮卦,然且不可,况佛法耶!况佛法之华严耶!华严具无量门,诸大乘经,犹是华严无量门中之一门耳。华严,天王也;诸大乘经,侯封也;诸小乘经,侯封之附庸也。余可知矣!


韩淮阴
淮阴佐汉灭楚,既王矣,召漂母与之千金,召辱己少年,亦与之千金。夫报恩者人情之常也,不报怨而反酬以思,可谓有大人之量、君子长者之风矣!而卒不获以寿考终,千古而下,犹可扼腕。虽然,其故有二:一者仁有余而智不足,二者多杀人,不免于自杀。理固应然,无足怪者。


诵经杂话
总戎戚公,素持金刚经。其守越之三江也,有亡卒致梦云:「明当遣妻诣公,乞为诵经一卷,以资冥道。」翌日,果有妇人悲泣求见。诘之,如梦中语。公诺之,晨起诵经。夜梦卒云:「荷公大恩,然仅得半卷,以于中杂『不用』二字。」公思其故,乃内人使侍婢送茶饼,公遥见,挥手却之,口虽不言,心谓不用。次早,闭户诵经。是夜,梦卒谢云:「已获超拔。」此予亲闻于三江僧东林,东林诚笃有道行,不妄语者。忆!诵经僧可不慎欤?!


平心荐亡
杭郡多士坊,有东平庙。郡之窘人死,致梦其妻云:「谅汝无力修荐;纵多方修荐,不若东平庙庙主某公施一饭斛足矣!」妻诣庙主求请。主云:「我至期有七员主行醮事,奈何!然我宁辞彼就汝。」遂为施食。妻梦夫云:「已超脱矣!」此公平日卧榻上供王灵官像,像前置一瓶,凡得经[贝*亲],目不视,即贮瓶中,随取随用,不欲较计厚薄也。一念平等,亡魂赖以津济。噫!心平即有如是威德,况心空者乎?释子当自勉矣!


对境
人对世间财色名利境界,以喻明之:有火聚于此,五物在傍:一如干草,纔触即燃者也。其二如木,嘘之则燃者也。其三如铁,不可得燃者也,然而犹可镕也。其四如水,不惟不燃,反能灭火者也;然而隔之釜瓮,犹可沸也。其五如空,然后任其燔灼,体恒自如,亦不须灭,行将自灭也。初一凡夫,中属修学;渐次最后,方名诸如来大圣人也。


去障
修行去障,亦有五等。喻如一人之身,五重缠裹,最外铁甲,次以皮裘,次以布袍,次以罗衫,又次贴肉极以轻绡。次第解之,轻绡俱去,方是本体赤[骨*历]自身也。行人外去麤障,去之又去,直至根本无明极微细障皆悉去尽,方是本体清净法身也。


以苦为乐
厕虫之在厕也,自犬羊视之不胜其苦,而厕虫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犬羊之在地也,自人视之不胜其苦,而犬羊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人之在世也,自天视之不胜其苦,而人不知苦,方以为乐也。推而极之,天之苦乐亦犹是也。知此而求生净土,万牛莫挽矣!


二客对弈
二客方对弈,有哂于傍者曰:「吾见二肉柱动摇耳。」客曰:「何谓也?」曰:「二君形存而神离,神在黑白子中久矣,相对峙者非肉柱而何?」客默然。


思惟修
禅那者,此云思惟修,故称禅思比丘,是贵思也。经又言:「有思惟心,终不能入如来大涅槃海。」又言:「是法非思量分别之所能及。」是病思也。所以者何?盖思有二:一正思惟,一邪思惟。无思之思,是正思惟也;有思之思,是邪思惟也。又思有二:一从外而思内,背尘合觉者也。一从内而思外,背觉合尘者也。从内思外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无尽而真弥远也。从外思内者,思之思之,又重思之,思尽而还源也。由思而入无思,即念佛者由念而入无念也。


诤友
予初出家时,皋亭茶汤寺老僧,以诞日延予斋。时大岭有立禅,北人也,戆直无谄,顾予曰:「彼延子为佛法耶?人情耶?彼以人情重子耳,何往为?」予大惭。又友古溟者,谓予言:「子以后不出世为妙。」予告以素所愿,愿终身居学地,而自锻炼。溟笑曰:「子却有出世日在,未免也。」今思如二友者不可复得,凄然伤感者久之。


鼓乐
秋榜出,新举子有鼓乐而过上方之门者,二僧趋而往觇之。甲云:「善哉,不亦乐乎!」乙云:「善哉,不亦悲乎!」甲问故。乙曰:「子徒知今日之鼓乐,而不知有后日之鼓乐也。」甲不解,叹羡如故。


道人重轻
古所称道人,以世所重者彼轻之,世所轻者彼重之故也。世所重者何?富贵也。世所轻者何?身心也。今与世同其重轻,是得为道人乎哉?


佛经不可不读
予少时见前贤辟佛,主先入之言,作矮人之视,罔觉也。偶于戒坛经肆,请数卷经读之,始大惊曰:「不读如是书,几虚度一生矣!」今人乃有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过目者,可谓面宝山而不入者也。又一类,虽读之,不过采其辞,致以资谈柄、助笔势,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究其理者,可谓入宝山而不取者也。又一类,虽讨论,虽讲演,亦不过训字销文、争新竞高,自少而壮、而老、而死不一真修而实践者,可谓取其宝把玩之、赏鉴之、怀之、袖之而复弃之者也。虽然,一染识田,终成道种。是故佛经不可不读。


萧妃
武后效人彘杀王后等且死,誓愿生生世世己为猫、武为鼠,生扼其喉而噉其肉。至今猫鼠中尚有二人受生,虽报复百千万遍未已也。往时予作水陆斋,悯而荐之,祇恐冤力深、荐力浅,未能遽释耳。古来类此者颇众。今人修善事,不辞多为津济可也。


泰首座
或谓:「泰首座刻香坐脱,九峰不许,以不会石霜休去、歇去、寒灰枯木去等语也。而纸衣道者能去能来,将无会石霜意,而洞山亦不许者,何也?」愚谓纸衣若果已出息不涉众缘,入息不居阴界,则去住自由,当与洞山作愚痴斋,把手共行,泰何可及?如或不然,未免是弄精魂汉,古人所谓鬼神活计者是也。而泰公却有真实定力,特其「耽著静境,不解转身」一句,二者病则均也。然纸衣虚心就洞山理会,而泰公奋然长往,自失大利。满招损,谦受益,学禅者宜知之。


睡著无梦时主人
雪岩初问高峰:「日间浩浩作得主么?」次问:「夜梦中作得主么?」三问:「正睡著无梦时,主人公在甚么处?」今人便向第三问,以情识卜度,错了也。汝且日间作主不得,又何论最后极深深处?不如就初门著紧用心,以次理会去未晚。虽然,若于第三问了悟无疑,白日间、夜梦中无不帖帖地矣,过量人前,又不可以格例拘也。


布施
庞居士以家财沉海,人谓:「奚不布施?」士云:「吾多劫为布施所累,故沉之耳。」愚人借口,遂秘吝不施。不知居士为布施住相者解缚也,非以布施为不可也。万行有般若以为导,三轮空寂,虽终日施奚病焉?又凡夫胶著于布施,沉海之举,是并其布施而布施之也,是名大施,是名真施,是名无上施, 安得谓居士不施?


尚直尚理编
国初空谷禅师,著尚直、尚理二编,极谈儒释之际,其间力辨晦庵先生暗用佛法而明排之。愚意晦庵恐无此心,或是见解未到耳。何以知之?记少年曾看朱子语类,自云:「昔 于某老先生坐中,听一僧议论,心悦之。后进场屋,便写入卷中。试官被某哄动,遂中式。及见延 平先生,方知有圣贤学问。」以是知晦庵之学佛,不过如今人用资文笔而已,原不曾得佛深理。其排佛,是见解未到。空谷责之,似为太过。


戒杀
天地生物以供人食,如种种谷、种种果、种种蔬菜、种种水陆珍味。而人又以智巧饼之、饵之、盐之、酢之、烹之、炮之,可谓千足万足,何苦复将同有血气、同有子母、同有知觉、觉痛觉痒、觉生觉死之物而杀食之,岂理也哉?寻常说:「只要心好,不在斋素。」嗟乎!戮其身而啖其肉,天下之言凶心、惨心、毒心、恶心,孰甚焉?好心当在何处?予昔作戒杀放生文劝世,而颇有翻刻此文,不下一二十本。善哉斯世,何幸犹有如是仁人君子在也!


建立丛林
丛林为众,固是美事,然须己事已办,而后为之。不然,或烦劳神志,或耽著世缘,致令未有所得者望洋而终,已有所得者中道而废。予兴复云栖,事事皆出势所自迫而后动作,曾不强为,而亦所损于己不少,况尽心力而求之乎!书此自警,并以告夫来者。


僧俗信心
末法中,颇有出家比丘信心,不如在家居士者;在家居士信心,不如在家女人者。何惑乎学佛者多,而成佛者少也!


损己利人
智者入灭,曰:「吾不领众,必净六根;由损己利人,止登五品。」南岳亦自言:「坐是止证铁轮。」二师虽是谦己诲人,然亦实语;但与我辈之损不同耳。何以故?我辈损则诚损,二师虽损而不损也。今以喻明:如一富室、一窘人,二俱捐财济众,其损不异。然窘人则窘益甚,富室则富自若也。又如沟渠江海,均用汲灌,而沟渠减涸,江海自若也。既无所损,何为限于五品、铁轮?噫!天下以圣归仲尼,仲尼言圣我不能;天下以道属文王,文王顾望道未见。增上慢比丘,可弗思乎?


良知
新建创良知之说,是其识见学力深造所到,非强立标帜以张大其门庭者也。然好同儒释者,谓即是佛说之真知,则未可。何者?「良知」二字,本出子舆氏,今以三支格之:良知为宗,不虑而知为因,孩提之童无不知爱亲敬长为喻。则知良者美也,自然知之,而非造作者也。而所知爱敬涉妄已久,岂真常寂照之谓哉?「真」之与「良」固当有辨。


心之精神是谓圣
孔丛子云:「心之精神是谓圣,杨慈湖平生学问以是为宗,其于良知何似,得无合佛说之真知欤?」曰:精神更浅于良知,均之水上波耳,恶得为真知乎哉?且「精神」二字,分言之,则各有旨;合而成文,则精魂神识之谓也,昔人有言:「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认作本来人」者是也。


寂感
慈湖,儒者也,不观仲尼之言乎:「操则存,舍则亡,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」则进于精神矣,复进于良知矣!然则是佛说之真知乎?曰:亦未也。真无存亡,真无出入也。「莫知其乡」则庶几矣,而犹未举其全也。仲尼又云:「无思也,无为也,寂然不动,感而遂通天下之故。」夫泯思为而入寂,是莫知其乡也。无最后句,则成断灭;断灭,则无知矣!「通天下之故」,无上三句则成乱想,乱想则妄知矣!寂而通,是之谓真知也。然斯言也,论易也,非论心也,人以属之蓍卦而已。盖时未至、机未熟,仲尼微露而寄之乎易,使人自得之也。甚矣!仲尼之善言心也。信矣!仲尼之为儒童菩萨也。然则读儒书足了生死,何以佛为?曰:佛谈如是妙理,遍于三藏;其在儒书,千百言中而偶一及也。仲尼非不知也,仲尼主世间法,释迦主出世间法也。心虽无二,而门庭施设不同,学者不得不各从其门也。


来生(一)
今生持戒修福之僧,若心地未明、愿力轻微,又不求净土,是人来生多感富贵之报,亦多为富贵所迷,或至造业堕落者。有老僧摇手不之信。予谓无论隔世,亲见一僧结茅北峰之阴,十年颇著清修;一时善信敬慕,为别创庵,徙居之,遂致沉溺,前所微得俱丧。现世且然,况来生耶!问此为谁?予云:「即老兄是。」其人默然。


来生(二)
僧有见贵显人而心生慕羡愿似之者,复有见贵显人而心生厌薄若不屑者,是二人皆过也。何也?尔徒知慕羡彼,而宁知彼之前生,即尔苦行修福僧人乎?则何必慕羡!尔徒知厌薄彼,而宁知尔之苦行,来生当作彼有名有位官人乎?则何可厌薄!既未离生死,彼此更迭,如汲井轮,互为高下,思之及此,能不寒心?但应努力前修,不舍寸阴以期出世,安得闲工夫为他人慕羡耶?厌薄耶?


弃舍所长
凡人资性所长,必著之不能舍。如长于诗文者,长于政事者,长于货殖者,长于战阵者,乃至长于书者、画者、琴者、棋者,皆弊精、竭神、殚智、尽巧以从事;而多有钩深穷玄,成一家之名以垂世不朽。若能弃舍不用,转此一回精神智巧,抵在般若上,何患道业之无成乎?而茫茫古今,千百人中,未见一二矣!


二种鼠
家鼠穿墉走梁,循床入箧,累累然与人近,而逃形避影,自古无能豢而狎之者;松鼠以山岩为国,树杪为家,若方外之士、化外之民,而人得置之襟怀,驯如慈母之抚赤子。此其故何也?意者,宿习之使也。彼家鼠,其昔穿窬之盗者耶?彼松鼠,其昔为人之服役者耶?均之畜生,而不无彼善于此也,术不可不慎也。


僧习
末法僧有习书、习诗、习尺牍语,而是三者,皆士大夫所有事,士大夫舍之不习而习禅,僧顾攻其所舍,而于己分上一大事因缘置之度外,何颠倒乃尔!


古今人不相及
本朝尊宿,自洪武至今,殆不多见。无论唐宋,只如元之中峰、天如诸老,今代唯琦楚石一人可与驰骋上下,况古之又古耶!得非世愈降、障愈深耶?豪杰固无文王犹兴,毕竟星中之月而已。然则末法中人,不可妄自尊大而轻视古德,又不可甘心暴弃而不为豪杰也。


物不迁论驳
有为物不迁论驳者,谓肇公不当以物各住位为不迁,当以物各无性为不迁。而不平者反驳其驳。或疑而未决,举以问予,予曰:为驳者,固非全无据而妄谈;驳其驳者,亦非故抑今而扬古,盖各有所见也。我今平心而折衷之:子不读真空、般若、涅槃三论,及始之宗本义乎?使无此,则今之驳,吾意肇公且口挂壁上,无言可对、无理可伸矣!今三论发明性空之旨,罔不曲尽,而宗本中又明言缘会之与性空一也,岂不晓所谓性空者耶?盖作论本意,因世人以昔物不至今,则昔长往,名为物迁,故即其言而反之。若曰:尔之所谓迁者,正我之所谓不迁也。此名就路还家,以贼攻贼,位不转而易南成北,质不改而变[金*俞]为金,巧心妙手,无碍之辩才也。故此论非正论物不迁也,因昔物今物二句而作耳。若无因自作,必通篇以性空立论,如三论矣!兹径以不晓性空病肇公,肇公岂得心服?是故「求向物于昔,于昔未尝无;责向物于今,于今未尝有。」此数言者,似乖乎性空之旨;然昔以缘合不无,今以缘散不有,缘会性空既其不二,又何烦费辞以辨肇公之失哉?或问:何故彼论通篇不出此意?曰:以有「缘会不异性空」之语在宗本中,观者自可默契耳。若知有今日,更于论尾增一二语结明此意,则驳何由生?吁!肇公当必首肯,而不知为驳者之信否也。


碧岩集
圆悟作碧岩集,妙喜欲入闽碎其板,浅智者遂病圆悟,不知妙喜特一时遣著语耳!夫雪窦百则颂古,先德谓是颂古之圣;而圆悟始为评唱,又评唱之圣也。而不免为文字般若。愚者执之;故妙喜为此说,碎学人之情识也,非碎碧岩集也。其言碎者,彷佛云门一棒打杀之意也。神而明之,碧岩寸寸旃檀;执而泥之,一大藏板皆可碎也。噫!可与知者道也。


兜率悦张无尽
张无尽将见悦公,悦云:「吾当深锥痛札此人。」或谓诸官人多喜承顺,恐恶发。悦云:「我不过退院而已。」因尽力逼拶,无尽由此了悟。愚谓悦公妙手陶铸,其贤固不必论,而无尽委身知识,穷参力究,终得发明,真士大夫学道之模范也。


宗门问答
古尊宿作家相见,其问答机缘,或无义无味,或可惊可疑,或如骂如谑,而皆自真参实悟中来,莫不水乳投、函盖合,无一字一句浪施也。后人无知效嚬,则口业不小。譬之二同邑人,千里久别,忽然邂逅,相对作乡语、隐语、谚语,傍人听之,亦复无义无味,可惊可疑,如骂如谑,而实字字句句皆衷曲之谈、肝膈之要也。傍人固不知是何等语,而二人者,则默契如水乳、如函盖矣。今不如缄口结舌,但向本参上著力,祇愁不悟,不愁悟后无语。


醉生梦死
醉生梦死,恒言也,实至言也。世人大约贫贱、富贵二种:贫贱者,固朝忙夕忙以营衣食,富贵者,亦朝忙夕忙以享欲乐,受用不同,其忙一也。忙至死而后已,而心未已也。赍此心以往,而复生,而复忙,而复死,死生生死,昏昏蒙蒙,如醉如梦,经百千劫,曾无了期。朗然独醒,大丈夫当如是矣!


真道人难
凡人造业者百,而为善者一二。为善者百,而向道者一二。向道者百而坚久者一二。坚久者百,而坚之又坚、久之又久,直至菩提,心不退转者一二。如是最后,名真道人。难乎哉!


空所空尽
或曰:老子清静经云「观空亦空,空无所空」等语,即楞严「空所空尽」之义。予谓:楞严初云「动静二相,了然不生」,今以清静名经,是动相不生而静相犹生也。静且未空,尚何论空空?


教外别传
或谓:「教外果有别传乎?则一代时教闲文也。教外果无别传乎?则祖师西来虚行也。」曰:教外实有别传,而亦实无别传也。圆觉不云乎?修多罗如标月指。指非月也,谓指外别有月可也。而月正在所指中,谓指外别无月亦可也。执指为月,谓更无月者,愚也。违其所指,而别求所谓月者,狂也。神而明之,存乎其人而已。


发真归元
楞严云:「一人发真归元,十方虚空悉皆消殒。」而中庸以喜怒哀乐未发为中,既而曰:「致中则天地位。」会通儒释者,谓中即真元也。然归元则世界消,致中则世界立,胡因同果异如此?盖喜怒哀乐,属乎意根,第六识耳。今止意识不行,尚余末那赖耶!洪涛息而微波在也。曾未归元,如何得虚空消殒?


道话
古之学者,宾主相见,纔入门,便以此一大事因缘递相研究。今群居杂谈,率多世谛,漫游千里,靡涉参询。遐哉古风,不可复矣!嗟夫!


楚失弓
楚王失弓,左右欲求之。王曰:「楚人失弓,楚人得之,何必求也。」仲尼曰:「惜乎其不广也。胡不曰:人遗弓,人得之,何必楚也。」大矣哉!楚王固沧海之胸襟,而仲尼实乾坤之度量也。虽然,仲尼姑就楚王言之,而未尽其所欲言也。何也?向不能忘情于弓也。进之则王失弓,王犹故也,无失也;假令王复得弓,王犹故也,无得也。虽然,犹未也,尚不能忘情于我也。又进之,求其所谓我者不可得,安求其所谓弓也、人也、楚也。


汤厄(一)
辛丑孟春十日,予随例入浴,失足沸汤中,从踵及股。既而调治乖方,踰两月而后愈。虽备历诸苦,而于苦中,照见平日过咎,生大惭愧,发菩提心。盖平日四大无恙,行坐随意,眠起随意,饮食随意,谈笑随意,不知其为人天大福也。安享此福,无复思念六道众生。且我此一饷安乐时,地狱众生,挫烧舂磨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饿鬼众生,饮铜食血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畜生众生,衔铁负鞍,刀割鼎烹者,不知经几许苦矣!纵得为人,而饥寒逼迫者,服役疲劳者,疾病缠绵者,眷属分离者,刑罚责治者,牢狱监禁者,征输困乏者,水溺火焚而死者,蛇螫虎囓而死者,含冤负枉而死者,其苦亦不知几许,而我弗知也。自今以后,得一饷安乐,即当思念六道苦恼众生,摄心正意,愿早成道果,普济含识,俾齐生净土,得不退转。剎那自肆,何以上报佛恩,而下酬檀信也。励之哉!


汤厄(二)
佛言人命在呼吸间,予平日亦常举此以警策大众,而实未尝身亲经历之也。及予之罹汤厄也,方其入浴,身安心泰,洋洋自如,俄而蹈沸釜中,几死矣!其得生者,幸也,龙天救之也。夫为时剎那耳,而死生系焉。命在呼吸,岂不诚然乎哉?则知为僧者,于佛所说以劝他人恒切,而以劝自己或疏,通弊也。予于是大愧大骇而大自戢。


汤厄(三)
予平日论到病中做工夫处,亦知毕陵伽婆蹉所谓「纯觉遗身」矣;亦知马大师所谓「有不病者」矣;亦知永嘉所谓「纵遇风刀常坦坦,假饶毒药也闲闲」矣;亦知肇公所谓「四大本空,五蕴非有」矣。及乎足入沸汤,从头简点,痛觉在身,谁是遗身者?我今受病,谁是不病者?锋刀毒药切于肌肤,谁是坦坦闲闲者?四大五蕴实为吾身,实为吾累,谁是本空非有者?乃知平日干慧都不济事。若无定力,甘伏死门,彼口头三昧,祇自瞒耳。噫!可不勉欤?!


汤厄(四)
予见屠酤之肆,生置鳖鳝虾蟹之属于釜中,而以百沸汤烹之,则谕之曰:「彼众生力弗汝敌,又微劣不能作声耳!若力敌,则当如虎豹噉汝。若能作声,冤号酸楚之声,当震动大千世界。汝纵逃现报,而千万劫中,彼诸众生,不放汝在。汝试以一臂纳沸汤中,少顷而出,则知之矣。」今不意此报乃我当之。因思自少至老,虽不作此业,而无量生来,既宿命未通,安保其不作也。乃不怨不尤,安意忍受,而益勤修其所未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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